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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一个在外漂泊久了的人,思念是一种很亲切的孤寂,尤其是一个人独处,难免会咀嚼心底隐藏的那份乡愁,柔柔地,有一点苦涩。岁月蹉跎,时间也在消磨着人的心志,年少风华时那种青山处处埋忠骨的洒脱,在步入中年后,都换做了淡淡的疲倦。每逢夜晚,少不了与二三游子聚饮,同谋一醉,席间互相传递着“豪情不复当年”的感慨,喧笑中抖落满地的烟蒂,却抖不落一身的愁绪。
枕上梦回仍是梦,近来对于聚饮实是很有些怕了。更多的夜晚我宁愿在窗下闲坐,面对着窗外斜切而入的月光,心情也会平淡下来,处于静静的思想状态。这时我会燃上一支烟,观看月色浸透的长街,体味热情衰落后的心境。仿佛独剪灯花的古人,也多了一份闲适。乡愁虽仍重,心内的那份愧疚却缓减了。大凡自然的景物与人的心事总是相通的吧,身内的心身外的事,悉为月华所笼罩,平淡中的乡愁,让我略略感觉到一丝幸福的滋味,尽管身客天涯,却总似故人未远。
然而这样的心情却并不能持续得很久,月华下的思想终究不是一种殷实的状态,思想得久了,我会感到身上很凉,心里也很凉,仿佛独坐于清早的清水河边,满怀着柔情和忧伤。漂泊的人,最须要的是一处能够忘却记忆的所在,而这样的窗下独坐,面对着夜色渐沉,远处的灯火陆续地明明灭灭,谁还能收住心中的平淡不飞向思念的岸边?平淡也罢,思念也好,还是漂泊的人抖不落的那份乡愁。
有时漂泊在孤寂的时候,我也会一个人到处走走,看厌了穿着西装的名山大川,也舍不得身上为数不多的大洋,倒更喜欢看看那些清冷的小镇,古道旁坐落的村庄。
小镇可以让我感觉很闲适,走在青石铺就的路上,两旁是有些残败的黑瓦白墙,难得看见的几个行人,面上是数百年不变的淡然神情,浮世的变幻,仿佛只是时间的过往。走得倦了,就随意走进一家茶铺。这是一种随处可见的,很简单的茶铺,甚至没有至少该有的横匾,只是门角的一块很旧色的木牌,上书“茶铺”二字,以示它的存在。登堂的几级木阶,踏上去会发出笃笃的响声,但这并不影响人的心境,反倒是象在诉说一段陈年的旧事,却不会让你挂在心上。堂中很宽敞,散落着三五古旧的木桌,如果碰巧,可能会看到一老者于某桌独酌,白褂青裤,面上的表情与路上的行人无二。随便地坐下,不用你叫,茶家就会为你送上一壶茶,茶是很普通的茶,不会让人有特别的感觉,但却能让人少了对往事的几许追忆,乡愁带来的心事,也会静静地淡泊下来。
小村也是闲适的,但给人的感觉却不尽相同。枯藤老树,流水人家,放眼望去,是那种五柳先生诗中的田园风貌。远处是块块的水田,近处是茅屋泥壁的房舍,空气中散放的牛粪的味道,仿佛也是清新的。倘若是傍晚,夕阳西下的田趣则更浓,缕缕的炊烟会悄悄打破小村的宁静,近吠犬,远鸣蝉,蜻蜓飞往杏花天。城市生计的尘俗喧嚣,奔驰劳碌会一扫而光,那裹胁心事的尘土,也变得轻灵了。
田趣虽适然,人情却与小镇无异。更与小镇不同的是,这里甚至很难找到让人填饱肚子的所在。我没有故人,不会有人为我杀鸡具黍,我只好踏着满地的夕阳离去。村头的柳树下,往往会有老者闲坐,神情古朴,口衔烟袋,警惕而又漠然地望着过往的陌生人,这时候我的心事会忽地又沉重了下来,只好逃也似地离开。
我幼时的家乡,也能看到类似的情景,但涌在心中的感情,却又是不一样。虽则没有江南水乡的明净秀丽,但东北的气候,却可以让人分明的感受到四季的变化。那夹着微雪的细雨,环绕着初融的坚冰淙淙流动的小溪,燕子飞快掠过的水面,蜻蜓悬停于小荷的尖角,更不用说秋日里堆成山状的红高粱、黄玉米,冬日里漫天飞扬的雪花,粉装玉彻的千里原野。当然,还有家中温暖的火炕,炉火旁反反复复地烤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的父亲,炉火映照得父亲的脸啊,红彤彤的,窗外的月也在呈着黄黄的脸蛋偷偷地笑。至于我自己,那份带着满身的泥污,怯怯地归家面对父母斥责的感觉,如今只能在梦中重温了。
而今,年代翻过了书页,也翻过了田园将芜,山乡巨变。唯有家乡那条古老的河,一如既往地承载着人们的幸福和希望,也承载着人们注视和期待的目光。漂泊时家的概念,早已换作了钢筋水泥丛林中翘首以待的两个女人的殷殷目光。明月高悬在窗外,灯下的妻对着日历细数着日子的流淌,摇篮里熟睡着的幼女啊,那吸吮着手指的小嘴,是否也在梦中念叨着远行的爸爸。归去来兮,多少次重复上演着相送相别,多少次进门后不顾一身的风尘和简单的行里,举起幼女时满屋的喜悦。人今千里,少年的心志在苍茫的岁月中散落了满地,平淡的时间却仿佛更悠长。
他乡月更明,漂泊的人,无论怎样的一步一处风景,走不出的,还是头顶的那轮明月,心内的那份牵挂。游子思乡,飞鸿倦旅,千万年如斯,千万人如斯,他乡的月和家乡的月,来时的月和去时的月,此刹那的月和彼刹那的月,又何曾有所不同,不过是月下的人及灯下的心,纷纷在岁月的长风里摇曳。或许月华千里,照得不过是同一份守望,同一份孤寂,同一份乡愁不改的情绪。
人在外,走得远也好,近也好,又有何不同?月光如水,拂得去这份柔柔的情绪吗?淡去了化开,想起来,再凝结。 |